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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胡同小学到国际中学,我都补了什么课?

网络 2018-10-09 13:09:36 阅读:

文 | 麦克

我一直以为休息日就是用来休息的。

可妈妈说,上一年级做小学生了,时间的价值就不一样了。休息日要用来努力的,不是用来浪费的。“这个世界正在残酷地惩罚不努力的人,”她挥舞着一本杂志,一本正经地说。妈妈总是会从各种各样的书本、杂志,还有地铁、电梯的广告里,看来各种稀奇古怪的理论。然后,用在我身上。

她研究认为,逃避惩罚的最好办法,就是——补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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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位老师姓李。脸尖尖的、瘦瘦的,带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很严肃,其实挺和蔼的。她教我认拼音,写数字,认真地告诉我:上一年级以后,拼音教得特别快,几节课就会结束,所以要提前学好学懂。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每个周六上午她都会过来,上完后还会布置几道题目。一年级结束的时候,语文、数学我拿了三个100分,上讲台领了奖状,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

补课,让我这位一年级的小学生,初次尝到了抢跑的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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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级的情况发生了变化。李老师说,她带完一年级,就不接着带了。于是,除了周末的剑桥少儿英语课,我突然有了休息的时间。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二年级期末考。我期末考试的成绩不理想,名次大幅下滑,一下出溜到十名了。

介绍一下我的学校吧。我所在的D校在北京二环内的一个小胡同里面。学校门脸很小。准确地说,大马路边其实根本看不到学校,只能看到转角处的一个模范公厕,像二郎神变的土地庙一样把守在胡同口。学校附近有很多住家,也有不少遛狗的人。我上学路上,必须非常注意看路。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踩到一堆臭狗屎,熏一整天。校长经常通过电视讲话,宣传学校的理念是培养“国际人”。所以,期末的固定节目是排练一套英语短剧或合唱英文歌。

班里的同学来源分为三类:一类是家住在附近的片区生;一类是共建单位的学生;还有一类是其他途径招来的学生。三类同学都在外面补课。除了英语、数学、语文,还有补美术、钢琴、象棋、围棋、篮球、击剑、舞蹈、乐高机器人的。一到周末,总会意外地在辅导班里碰到班里的同学。

在这样的形势下,我掉队了。

妈妈说,咱不能起个大早,赶个晚集,必须得随大流上XES奥数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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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坚决反对。周末本来就有美术课,再加个奥数,那周末我还能不能休息了。讨价还价后,砍掉了一个美术课。终于可以不用坐在教室里面,画两小时的画了。

呵呵。我忘了问奥数课要上多长时间了。

一次奥数课要上三小时。XES的奥数课在一栋商住楼里,楼梯间里总是挤满了领着孩子的家长。二楼电梯门一开,是“聚学堂”三个大字。三楼电梯门一开,是“巨人教育”四个大字。四楼电梯门一开,是“新东方”三个大字。五楼电梯门一开,才是“学而思教育”五个大字。旋转架子上有幼小衔接、小初衔接、基础预备班、冲刺班各种资料。妈妈像阿里巴巴进了四十大盗的宝库,嘴巴张成一个“O”型。这世界上有多少老师,我不知道。但这栋楼每层楼有20间教室,20+20+20+20=80。80名老师,比我们学校的老师还多。

我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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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奥数课的主要原因是,XES实行家长旁听制。本来课室就小,后面坐了好多家长后,房间里总是暖烘烘的。特别是一到冬天开暖气的时候,飘着一股油味。有些家长认真地埋头记录,有些家长在看书、玩手机、打电脑,也有家长打瞌睡的。最讨厌的家长是直接坐在孩子边上的那种。

我隔壁的安安妈就是这一类。她头发呈焦黄色,乱蓬蓬地卷在头顶,穿着带无数亮闪片的黑色毛衣,胸前有一头金色的奔跑着的豹子,豹子两只眼珠上钉着银色的珠粒。她就像一头从毛衣上走下来的豹子,伟岸地坐在小课桌旁。上课的时候,她目光炯炯地盯着安安。下课的时候,她仔细检查安安的作业。要是她说几遍,安安没听明白,就会用指尖使劲地戳安安的脑门,还会大嗓门地嚷:“笨死了,你上课有没有用心听?”她的手指像一段粗粗的香肠,每次一戳,安安的脑袋就会猛地偏过去,圆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满是委屈的眼泪,然后低着头重新做算术题。安安旁边的位置总是空着的,没人敢坐在她旁边。

奥数课还有一件事情很令人讨厌。那就是随堂测。随堂测要限时完成十道题。王子涛总是做得最快,往往我还在算第五道的时候,他就第一个把手举得高高地,要求交卷。有一次,他手伸得像竹竿一样长,指甲差点戳到老师眼睛里。老师腰间别着一个扩音器,生气地说:“你咋不把手伸到天上去?”批评声在教室里大声回旋,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王子涛的头蔫了下来,做题的劲头也没有以前足了。

奥数课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让妈妈明白了,这世界上有很多聪明的孩子。

可惜,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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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到楼下去上XDF的作文课,比奥数课好玩。”妈妈每次有个新建议,都要补充一些很夸张但其实苍白无力的理由。比如她做菜特别难吃,却经常在盘子里放两朵小西兰花或一片生芹菜叶,假装这是一道很美味的菜。这次我爽快地同意了。

这次妈妈倒没说假话。XDF作文课比XES的奥数课有趣很多。

第一次课,我写了一篇以海边螃蟹为主题的《幸福是什么》,大米老师在作文里画了好多红圈圈。妈妈看后,眼睛里闪出惊喜的神色,表扬我有哲学家的思想。第二次课,我又写了一篇《我的妈妈》,讲妈妈身兼多职,是我的闹钟、我的司机、我的故事讲解员,还是我的厨师。妈妈看后,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只给了我一个紧紧的拥抱。

作文课的最大问题是,要抄很多好词好句。每次拿回家,妈妈大笔一挥,就把我辛辛苦苦写的作文改得面目全非。而且班里同学没上作文课的,作文却好得让人绝望。那些好词好句,我闻所未闻。我总是疑心,那些好文章是特别强大的妈妈改出来的。

但无论如何,我对作文的兴趣是减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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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作文课对我的语文成绩帮助不大,我在班级的排名还是不上不下,开辟课余新领地,是妈妈的新口号。她在网上忙碌地搜寻了一气,找到了一个国际象棋的培训班。一进培训班,她傻眼了。很多小孩都是四、五岁就开始学了。我本来长得个子就高,不少同学比我低一个多头。

下棋的秘诀是一万小时定律,要熟悉各种棋谱。就像脑袋里搭积木,得组合各种模块。国际象棋要经常出去参加比赛。先是俱乐部的,后来是市里的,再是全国的。“全国百城千县万乡棋牌大赛”的大红横幅喜迎八方来宾,所以一次比赛连赛手加家长,有上千名。挤在赛场门口的家长乌泱乌泱的。进去参赛或者出来,都要费劲挤半天,才能从人肉堆里让出一小条侧缝来。

其实,我对下棋也没有那么热爱。但我非常喜欢坐车去赛场的那段时间。有时是一小时,有时是三小时。我可以很轻松地听音乐、做白日梦,以及睡觉——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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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棋赛后,妈妈埋头在各种群里搜集信息。她开始从线下转战到线上,从国内转战到国际。

我先是上了一个国内的英语培训在线网站,每次约课都会见到不同的老师。老师大部分来自各个东南亚国家,发音稀奇古怪。不少老师知识储备少得可怜,还总是纠正我的发音。只有Jason能够从古埃及的贝斯特猫神聊到古巴比伦的洪纪录泥板。

可惜两个月后,Jason就离开了。从此,我在网站上再也没约到合拍的老师了。

四年级下学期的一天,妈妈说,你去参加一个一对一的补习,准备国际学校的考试。这次,妈妈给了一个完美的理由,这样可以不用小升初了。

8

“如果可以,你想变成什么动物?” Lisa顶着一头金发,笑盈盈地盯着我。

“我没有想过,可以变成一只蜘蛛吗?”

Lisa耸耸肩,“你可以变成任何动物,只要是你的真实想法。” Lisa 一头金发,淡蓝的眼珠里有我的倒影。

“Be true to yourself.”

“Find your passion.”

“For a better leadership.”

很多以前闻所未闻的词汇,在一对一的补习班中冒出来。每个词似乎都距离我很遥远,就像D学校的校长在电视里说,学校理念是国际化一样。

我拿出来一个小本子,是我写的漫威续集。Lisa改得不多,只是鼓励我继续写下去。

到了考试那一天,数学、阅读和作文三科题目都是在计算机上完成的。数学挺简单的,英语阅读超级难,连蒙带猜做完了。英语作文题目是二选一:

你愿意变成什么动物?

如果你是超级英雄,你会做什么?

我把复仇者联盟里面主人公能做的事都写了一遍。

我被录取了。进了京郊的一所国际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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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学校不发课本,也没有教学大纲。第一天回家,只有一本Planner Book和几个练习本。妈妈一检查书包,明显呆了一下。

我意外地被分到高班。开始学莎士比亚和爱伦坡。傻傻地,我分不清楚Sonnet、Haiku和Iambic Meter的区别,只在笔记本上记录下ABABCDCDEFEFGG和5-7-5。大概和唐诗、宋词、元曲各有千秋一样吧。

国际学校的补课是谜一般的存在。有补马术、冰球、足球、高尔夫球、网球、垒球、壁球、游泳、舞蹈、花样滑冰的,也有补科学、历史、地理、辩论、模联的。补最多的课,居然仍然是——英文。

妈妈已经没有能力帮我改作文了,她说我长大了,找到自己感兴趣的课目认真学就好。

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周末在补课。但我知道人与人之间有很大的差距。现在的补课老师精通英文、希腊文、拉丁文、法文,六门GCSE门门都是A*,毕业论文《阿尔凯奥斯诗歌中的讽语》,拿的是Distinction。

我问,你小时候补课吗?

他笑着说,在他读书的那个年代,还没有人补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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