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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板鞋之后,庞麦郎去哪儿了?

网络 2018-10-07 14:49:20 阅读:

划重点:

 

  • 1庞麦郎成名后的一系列奇怪举动被媒体曝露。有人围攻他虚荣势利,农民工猛变大明星,一时找不着北;有人却心疼他是时代病人,称他打破阶层壁垒,是误闯繁华都市的乡土兄弟。
  • 2某个平台运营认为这个人“够土,够屌,有话题”,符合娱乐化的市场,他决定让庞麦郎试唱。唱技全无、吐字不清,但又带点纯真,潘嘉霖一阵狂喜,决心包装这个坚称自己叫“约瑟翰庞麦郎”的草根。
  • 34年前,庞麦郎在昆明露天舞台上唱《我的滑板鞋》,万人站在台下,观众调侃高呼“巨星”,那是他最火时。现在,庞麦郎在西安小型的livehouse里唱,配了自编的骑马舞,双脚交错起落。演唱结束后的隔天庞麦郎坐车回村,收庄稼。

 

“庞麦郎你到底多大?”

4年过去,我最想听他亲口给我回答这话。

2014年,陕西宁强县的乡村青年庞麦郎因一曲《我的滑板鞋》成为全国人民关注的对象。那首歌方言浓重,缺乏节奏,但上到都市丽人,下到村中二狗,都能哼唱几句。贾樟柯也发博说这歌唱哭了他。在被聚光灯打到之前,庞麦郎还是KTV中给人切果的一员,他泥土味的形象和国际化的包装形成一种怪异美感。但刚品味飞黄腾达的感觉不久,庞麦郎又迅速因负面新闻沦为网民群嘲的对象。

身份造假,违约逃跑,操着陕西口音的他非咬定自己生于台湾,84年的他却声称自己是90后。庞麦郎成名后的一系列奇怪举动被媒体曝露。有人围攻他虚荣势利,农民工猛变大明星,一时找不着北;有人却心疼他是时代病人,称他打破阶层壁垒,是误闯繁华都市的乡土兄弟。腾讯甚至邀请作家和乐评人参与辩论,高问庞麦郎到底有才还是有病?

比成名更快的是关注的消退。经受不住指责的他逃出了大众视野,没能收割风口的红利。网民们围观的口味变化迅速,没有更新的料出来后,他由上海回到西安,默默几年,又回到了家乡的村子。

4年几近沧海桑田,无人追捧的庞麦郎一直在进行Live House的巡演。饭桌上我问起他的年龄,庞麦郎顺滑起身,再次重申:“我是90后。”在媒体将他拆穿得如此精光,网友比邻居更清楚他的家庭成员后,庞麦郎依旧坚持4年前几乎一切的说辞,甚至更为坚固。

乡下人约瑟翰·庞麦郎

见到庞麦郎是在钟楼,9月23日,他“真棒”巡演的西安站。我从车上下来时,他带着一个被洗坏颜色的旧口罩,穿着迈克尔·杰克逊经典装束中的黑鞋白袜,在人堆里等我。9月份的西安还有暑热,庞麦郎讲话声音细小,透过口罩更难听清,但他不愿摘掉,说别人会认出自己。

庞麦郎西安站的演出

庞麦郎有首歌叫《我将停留在哪里》,里面有句歌词:“那是一个夜晚我离开了故乡,那是一个夜晚我在海角天涯”。2013年,立志成为迈克尔·杰克逊的庞麦郎拿着打工挣的6000多块和十几首歌到北京找前途。在此之前,他在汉中KTV切果盘,没客人时他们可以进包厢点歌。庞麦郎偶然点到迈克尔·杰克逊,觉得很潮,听同事说杰克逊一首歌可以卖几十万,便立志做中国最国际化的歌手。

来到北京,选秀落选,钱花光,庞麦郎包里塞着被褥在网吧和公园过夜。家人催他回去,直到他在网上看到华数唱片的小型选拔。庞麦郎去了,开门见山,“我想做一首国际化的歌曲”。正要被公司赶走,运营总监潘嘉霖拦他下来。潘嘉霖觉得这个人“够土,够屌,有话题”,符合娱乐化的市场,他决定让庞麦郎试唱。唱技全无、吐字不清,但又带点纯真,潘嘉霖一阵狂喜,决心包装这个坚称自己叫“约瑟翰庞麦郎”的草根。

庞麦郎和朋友在地铁上

运作半年,《我的滑板鞋》和庞麦郎如愿火了。2014年7月28日,庞麦郎收到虾米音乐发来消息,要采访他。那时B站上漫传庞麦郎的鬼畜视频,歌曲被说成“洗脑奇葩”,庞麦郎一天百度指数增长284%。华数唱片很快和他签约,陆续预定30多场商演。

如果持续推广,庞麦郎将会在未来参加节目,接受采访,以此扩大名气,再通过线下演出赚钱。热度维持的情况下,庞麦郎有可能稳定流量,打造人设,形成品牌。这也是华数的设想。但庞麦郎的两次“逃跑”改变了情节。

小白和庞麦郎

与现在的经纪人小白刚认识时,他们进行过一次长谈。小白92年,高中学历,也是陕西人。长谈中庞麦郎解释了自己的第一次逃跑。在华数与自己签的合同中,演出收益二八分,违约金却要八百万。“相当于签了卖身契给华数打工”,而且庞麦郎当时被安排在北京地下室,住得憋屈。庞麦郎没打招呼,走了。小白觉得“庞麦郎这人,谁都能欺负他。”公司随后因庞麦郎违约将他告上法庭,庞麦郎没应诉,被列到失信人名单,不能坐飞机和高铁。

毁约后的庞麦郎开始自己包装自己。他对外宣称年龄是90后,坚称自己来自台湾。这一包装促成了庞麦郎的第二次逃跑。

当时,有媒体看中庞麦郎的古怪与热度,采访报道了他。他的真实年龄,村中住址,以及他生活习惯中抖落的头屑都被悉数列出。文章出来后,网上大肆讨论“庞氏骗局”,说他农民工猛变大明星,膨胀。

图片来自汉克顿尔唱片微博

庞麦郎给记者打电话,希望删除,没人接。“互联网上怎么可以骂人呢?”庞麦郎把骂他的评论点了投诉,希望“有关部门处理一下”,没有结果。随后,他逃出大众视野。

逃离舆论风口的庞麦郎散心去了台湾,想象中的家乡。提及台湾,他评价,“我们同胞的文化底蕴非常深厚”。他住千元一晚的酒店。“很高端,什么都是自动的,马桶不用自己冲。”花2000买了套红色西服,成为他日后的微信头像和专辑封面。

“如果没之前的负面报道……”,庞麦郎遗憾。他还主动跟我解释自己没有头皮屑,“有头皮屑让观众感觉我很低级”。在庞麦郎的逻辑里,自己成名是因为国际化的包装和前卫的创作,而沦落则是因为媒体拆穿了他只是一个惊慌失措的乡下人。

与行为举止不同的是,庞麦郎的歌里却常出现乡土意象,在他创作的歌曲《我要打败你》里写到“你可怜的样子很像我家养的猪”。小白说,庞麦郎特意为自家的猪圈设计过顶棚。“你家养猪了吗?”我问。庞麦郎嗯嗯呀呀了一会儿,回答,“不养猪”。

庞麦郎家的村子

“过气网红”重返舞台

2014年是庞麦郎始终想要重返的黄金梦。

4年前,庞麦郎在昆明露天舞台上唱《我的滑板鞋》,万人站在台下,观众调侃高呼“巨星”,那是他最火时。现在,庞麦郎在西安小型的livehouse里唱,配了自编的骑马舞,双脚交错起落。演唱结束后的隔天庞麦郎坐车回村,收庄稼。

自从认识经纪人小白后,庞麦郎一直在做Live House,偶尔也给商家开业或公司年会站台。Live House现状不好,惨淡时只能靠花呗贷款支付场地费。日常演出的信息被庞麦郎发在自己17万粉丝的微博上,评论说他“过气网红垂死挣扎”。

庞麦郎微博截取

聚光灯看似随意地挑选目标,作为名词,庞麦郎已经陈旧。上月,男孩小吴被理发店宰客后通过采访维权,视频里的他却因长相个性被网友做成表情包,疯狂流传。在中介公司卖房的小吴随后代言广告,参加综艺。庞麦郎不知道小吴,聊天时也从不用表情包。或许与他经历更近似的是刚火的“面筋哥”。农村歌手程书林在选秀时唱了一首《烤面筋》,“面筋哥”长相粗犷,表情夸张,歌曲取自卖面筋的经历,在网上被改为鬼畜,程书林随之收获抖音粉丝500万。媒体评价:第二个庞麦郎。类比虽不准确,但4年间,庞麦郎由名词变成形容词,如凤姐象征“博出位”,范雨素象征“底层”,庞麦郎也象征了点什么。

与歌迷合影,图片来自庞麦郎微博

小白描述对庞麦郎的构想时,容易陷入一种遥远的迷醉。小白质问,成都小甜甜只对着镜头说了句“男朋友养我带我吃饭就行”,这都能火,小米手机找她代言;“庞麦郎起码有自己的创作。”小白计划让庞麦郎重新翻红,代言滑板鞋,庞麦郎家乡宁强县有一种特产叫核桃馍,代言核桃馍也行。现在短视频正火,让庞麦郎开个账号,做广告挣钱是一句话的事。他计划把庞麦郎打造成励志典型。

两人没有启动资金,庞麦郎想搞体育馆级别,小白建议先从Live House做起。第一场演出,小白自己设计海报,俩人半夜偷跑到街上贴。海报里的庞麦郎踮着脚,模仿迈克尔杰克逊跳舞的姿势,小白特意在海报边加句话“如果你不曾看到我的努力,请不要亵渎我的梦想”。演出结束后,小白给场地方多塞2000块,希望对方提携提携,给些资源。记者来访,小白请吃饭,说“姐,把他写好点。”

庞麦郎对小白的付出却带有一些怨言。比如他抱怨,小白去现场时老拉着行李箱。“我们又不是去打工的,拉什么行李箱”,破坏了国际化形象。他嫌弃小白总是短袖长裤,穿着过于简单。更重要的是,“他应该顺着艺人的想法来”,和庞麦郎劲往一处使,为重塑国际化而努力。

小型演唱会现场

他将更多时间用在歌曲打磨。巡演去新城市,小白兴冲冲带着相机拍照,庞麦郎窝在宾馆不出去。有时他猛地从床上蹦起来,嘴里念叨一句什么,小白吓一跳,庞麦郎说是新想的歌词。网吧依旧是庞麦郎解闷的去处,他调取自己过去演出的视频,反复看,琢磨怎样能更有舞台表现力。谈到新歌《甲号街的夜曲》,庞麦郎颇为抒情地对我解释,窗外下着雨,雨打枫叶,“这是为了塑造身临其境的感觉”。还有《蜡笔小新》,改了3年。灵感来自庞麦郎小时看的日漫,“蜡笔小新他只是一个小孩,我很欣赏但为什么人们总是说他”,创作完后他觉得档次低,先是把蜡笔小新改成页利桑瓦,最后改成门圣页利金。

庞麦郎微博截取

小白被庞麦郎的坚守感动,第一场演出他看到庞麦郎在台上卖力歌唱,自己跑到后台哭。但小白也指责庞麦郎,他缺乏契约精神,活在自己的世界。庞麦郎常因票房过低想要罢演,而场地方的宣传和预售已经发出。常年相处让小白掌握了独特的谈判技巧。打算爽约,小白就说演出不去要交违约金,算下来上百万,庞麦郎听后怕了。想要庞麦郎合作做某事,小白就搬出大佬的名字,“这是和百度合作的”,庞麦郎上网一搜,确实厉害。

2018年,《中国新说唱》曾找过庞麦郎,希望他参加节目。这个节目在当时成为现象级。庞麦郎拒绝了。原因是节目名字不好,“说唱”局限了自己的发展,他将来要尝试各种曲风。小白试图让庞麦郎注册短视频账号,并提前联系好推手资源,庞麦郎也拒绝了,他说要警惕互联网,至少在百度百科没把他从84年出生改成90后之前,他不会投入互联网,舆论风气不好。

小白交友广泛,除庞麦郎外,还有其他搞演艺的朋友。阿朵是其中一个,特型演员,模仿杰克逊,演出范围在村镇县城,有时也给婚丧嫁娶站台。演出的套路里阿朵总介绍自己是刚从央视录完节目,表演结束后说还要回CCTV。这个谎出奇地容易被拆穿,但村民听后都很高兴。主事的人脸上有面了,看戏的也可以回去给家人吹嘘。站在村民中看阿朵演出,小白似乎有点明白庞麦郎对“国际化”的执念。

图片来自庞麦郎微博

采访后,我们随手拍了张合影,庞麦郎拿过我的手机,仔细检查自己的形象是否有误。第二天有演出,晚上我送庞麦郎去了酒店,在市中心,他解释说明星一定要住在繁华地段。走到门口,布丁连锁酒店的黄色招牌在夜里亮着。

(除微博图片外,均来自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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