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帆 >首页 >社会 >正文

夏天的记忆

梁惠王的云梦之泽 2018-08-09 15:05:27 阅读:

夏天的记忆

北京的夏天是比较好打发的,南昌和它没法比。小时候,我们都睡在街道两旁。下午五点多,就开始在街道旁浇降温,等到太阳一落,家家户户都把竹床搬到浇过水的地方,把街道两旁塞得满满的,还有些人家干脆把黑白电视机也搬了出来看。街道不算窄,偶尔有解放牌或者东风牌汽车呼啸而过,带着尖利的风声。那时的空气质量还好,躺在竹床上,满眼繁星闪烁。在南昌最闷热的季节,没有空调的年代,屋里是不适合睡觉的,只能睡在街道边,可惜凌晨会被人流声吵醒,尤其等到太阳照在你身上的时候,一睁眼,发现街道两旁的竹床都不翼而飞,只有自己一个人孤单单地躺着,免不了有一丝怅惘,昨夜竹床如林的盛况,好像是梦中的童话世界。

不过我现在记得最多的,是在南昌乡下过暑假的日子。在对城市文明的便利有所领悟之前,乡下的生活我还是非常热爱的。在那里,我们整个家族都住在一间大屋子里。屋子比较古老,我不清楚在建筑学上叫什么格局,记得马头墙高低错落,就像八大山人纪念馆那样,大概是清式民居,只是墙壁没有粉刷成白色,是本色的青砖。房子被中间的天井隔成两部分,北面是正房四间,两两相对。南面很简陋,东侧有个斗室,是我爷爷奶奶住的(我们的方言,称为爹爹婆婆,但在城里,爹爹又称为公公)。厢房是连接房屋的南北两部分的,但都被我的大伯和二伯瓜分了。我父亲独得北面靠西的一个小房间,谁叫他是老三呢。他这间房很阴森,头顶上有个半边的阁楼,我从不敢往上看,总担心上面会坐着一个鬼,呵呵对着我笑。

由此我对生儿育女抱着一种本能的厌恶。这么间大宅子,我爷爷奶奶两个只能住在马厩一般的斗室里,他的儿子媳妇带着一行儿女,却占着宽敞的铺着实木地板的正房。虽然这大宅子也不是爷爷奶奶挣下的家业,而是土改时从地主手里分到的,但我觉得,他们仍有资格保持心里不平衡。何况占了雀巢的斑鸠们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好声气,我曾经看见奶奶和大伯母隔着天井对骂,天井里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显得好不诗意,但这一老一壮两个女人却并不是在联诗。我父亲想帮他母亲说两句,却挨了大伯母一记耳光,而他竟然不敢还手,后来迂腐地向我解释,嫂子打小叔子,那是不能还手的,否则是忤逆。这他妈的是什么屁话?我从此自然对儒家的三纲五常也厌恶得透顶了。当然,若是真的有三纲五常,我大伯母又何至于敢詈骂她的舅姑呢?她只能敢怒不敢言,曲意奉承了。《国语》里说:“古之嫁者,不及舅姑,谓之不幸。”真是虚伪的鬼话,而父亲之挨打,似乎又不是什么三纲五常的问题。相比我的大伯母,大概父亲还保留了一点“蠢猪似的仁义道德”吧!

真是扯得太远了。但是说起夏天的乡下,总不能不讲到我奶奶。长大后我才知道,我这个奶奶和我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她是我爷爷的续弦。我殊未料到,像我爷爷那样的土包子也有娶两个老婆的资格。我更没有料到的是,他曾经竟然是个打老婆的好手,我的亲奶奶就是被他打跑的。后来他遭到报应了,大约49年前夕,一队国民党士兵驻扎在爷爷所在的村子里,那些士兵大部分是被抓的壮丁,对于打仗,三心二意,毫不敬业,而拈花惹草的本事倒不小。其中一个四川籍的家伙泡妞就有一手,他像西门庆一样把我亲奶奶迷得晕头转向。她经不起他的诱惑,两人相约逃亡。据说我亲奶奶临跑的时候还踌躇不已,把我那还在襁褓中的爸爸亲了又亲,抱了又抱,但终究敌不过爱情的魅力,毅然离去。曾经看过一首英文的爱情诗,写私奔的,场景情节用在我奶奶的经历上非常贴切,现在译了来抄在下面,算作对他们爱情的致敬吧:

先我至树下,万勿疑旧盟。

家务收拾就,即来相汝从。

然我不可度,费时将几许。

只可致誓词,万世咸爱汝。

在此聊相待,一定能再晤。

他们在村口的大树下汇合,趁着夜色逃亡,这是有风险的,万一被抓住,男的肯定枪毙。他们还算幸运,顺利地跑到了湖南一个叫平江县的山沟里,在那里竟然又繁衍了数个男女。八十年代初期,我爷爷竟然收到了他前妻的一封信,那个目不识丁的农家妇女,还记得她私奔时的起锚地。我的后奶奶知道了有信来,当然很不高兴,好在那时大家都穷,基本上没人坐过火车,父亲三兄弟谁也没浪漫到,像米契斯笔下的玛尔柯那样,买张车票去湖南平江县一个名称古怪的村子里去认母。穷人是讲究不起亲情的,我能想像爷爷的前妻苦等了几年,终究没等到她的三个亲生儿子,只好郁郁而终了。

夏天的记忆

我从未想过一向亲密的奶奶竟然是我父亲的后妈,这实在不合常理,因为她对我太疼爱了,一点不像没有血缘关系的样子。她有好几个孙子,但对我最好,真是莫名其妙,不可理喻。有段时间我曾经想,如果她去世了,就像毛主席去世一样,曾经很多人会觉得不可想象。但在她真正去世的时候,我也没觉得天塌了下来。

还是几家一起住在大宅子里的时候比较有趣。因为大伯父和二伯父都生了一窝又一窝的孩子,和我年龄相仿,所以大家在一起有的玩。白天就去抓金龟子和蝉,傍晚则抓蜻蜓。抓了金龟子就用棉线系住脖子,让它卖命地飞。那时实在觉得兴奋,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过于残酷。它们被我系住脖子飞来飞去的时候,如果胸腔里有足够的血,是一定会激愤得喷出来的。可惜我的暴行从来没有人提醒过我,就正如我们世世代代遭受着奴役,也从未有人提醒过我们一样。傍晚的蜻蜓则非常好抓,它们站在草上,却睡着了,随你怎么抓。我们常常撕掉它们一半的翅膀再释放,虽然那无异于折断一群俘虏的腿再给他们自由,那却不关我们的事。

蝉的命运是最不好的,一般被我们抓住,它几乎就没有活路。它身子胖大,翅膀透明而薄,没有金龟子的善飞,用棉线系了它的脖子也委实寡然无味,于是大多数孩子就把它直接塞进炉膛煨熟,再黑乎乎地掏出来,掰下它的下半身填进嘴里,脸上露出满足而愚蠢的笑容。还好,因为我有比较顽固的饮食习惯,从来没有吃过,现在可以告慰一下心灵了,我希望那些可怜的会唱歌的小动物,它们的在天之灵不会恨我!

在乡下过夏天的最大好处,是可以在河中游泳。我们在城里金塔街的住处不远虽然有一条大河,可是那河大得过于夸张,水面上铺了很多竹排,有不少大人游着游着,就突然钻进了竹排底下,变成尸体,更何况我们这些孩子。乡下却满是池塘,颇有语文课本上描写的田园风味。饶是在这个地方,我也差点两次被淹死。然而和小伙伴们戏水实在是太好玩了,两次险些淹毙的经历并不足以抹去我热爱戏水的天性,每次必玩得手指苍白才肯上岸,这到后来,简直是我还愿意在乡下过暑假的唯一理由。

随着年龄的长大,我再也不愿意暑假去乡下了。我奶奶也颇有些失意,觉得我跟她不再亲近,可是事情并不这么简单,只是因为我逐渐发现了强烈的城乡差别。乡下没有电影看,没有冰棍卖(有也没钱买),没有西瓜吃……一切跟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有关的东西,乡下都统统的付诸阙如,我还有什么理由不逃离乡下呢?尽管乡下有和我亲密的奶奶,有荷叶池塘,但这吸引力远不足让我放弃对城里文明生活的追求。虽然在城里,我们的日子照样艰苦。曾经看到报纸上采访一群暗娼,她们都是从乡下逃出来的,虽然在城里得像蟑螂一样东躲西藏,可是没有一个愿意回到农村的广阔田地,因为她们早已不习惯没有电灯空调和霓虹灯的生活。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我也正像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暗娼,对农村嗤之以鼻,早已忘记了它曾带给我的点滴欢乐。

城里的夏天我大抵是这样过的。如果有几个硬币,我大抵是去附近的小书摊上租连环画看。那时的南昌,在路边人行道上经常有老头子摆的租书摊,摊前列着一排排低矮的小凳,花上一分钱或者两分钱就能租到一本。《三国演义》、《一千零一夜》、福尔摩斯的故事我就是从这个书摊中了解的。两分钱足以打发我一下午的时光,还记得有一次挑错了连环画我气得差点吐血。我说过,我外婆是个戏迷,她怂恿我看《红楼梦》,我就花上仅有的两分钱到书摊上租了一本。那本连环画的历史貌似非常悠久,页面蓝蓝的模糊不清,每页都用塑料膜做了保护,好像是个传家宝。图也不是画家绘制的,而是拍摄的电影图片。我三下两下翻完了,目瞪口呆,只记得几个人名,什么宝玉、黛玉,至于他们干了些什么,一点不明白。我那时非常悔恨,对我外婆也心衔之。觉得她的胡乱推荐让我浪费了两分钱,那是我从母亲的口袋里搜到的唯一一枚硬币。她每天穿着这件粗糙的衣服辛勤地去生产队劳作,口袋里却只有这两分钱,我现在想起来还感到心痛。

这个夏天,北京比以往还要闷热,由于屋子小,我的书都堆在地下,垒得老高,和桌面平齐,摇摇欲坠,如此壮观的景色也加剧了心里的闷热之感吧。然而一想起童年的夏天,我仍是不寒而栗,打死我也不肯过回那些乱七八糟的日子。

独木帆(www.xieshudeng.com)版权所有 桂ICP备17010736号 关于我们 | 广告服务 | 诚聘英才 | 联系我们 | 免责申明 | 举报投诉须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