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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投篮,如轻雪落在竹叶之上

张佳玮 2018-08-08 21:10:31 阅读:

贾马尔·威尔克斯有过长相俊俏的年代。198公分身高,肌肤细腻,褐色眼眸。27岁那年,他被洛杉矶人叫做“娃娃脸威尔克斯”,或者“丘比特洋娃娃”。盯着他的球迷有男有女,他也自知许多男球迷的眼光,不仅含着对球技的欣赏。

“这行就是这样。我们都是身段不错的男人,穿着短裤跑来跑去,人们看我们流汗——有时感觉,简直有色情意味。”

也许他有点敏感了,也许因为他爸林德·威尔克斯是加州文图拉的一个教会牧师,他从小听爸念惯了清规戒律,对众人的关注格外敏感。他内向,八岁开始打篮球,练出了一手侧身投篮,躲避高个子对手的封盖。他从小就聪明得不对劲,其他孩子还只知道耍威风、单挑、强行上篮时,他已经会卡位、做掩护了。类似的对话时有发生:

“那是啥?”

“我在打挡拆。”

“啊?!那,那是啥?!”

用他爸爸的话说:

“在贾马尔的家庭氛围里,我们总鼓励他多沉思。”结果是,“我们那里的街头球场有许多价值观,但每个价值观都很欣赏贾马尔——他跟哪个球队都合得来。”

17岁,威尔克斯把这沉思的爱好带进了UCLA大学,师从伟大的约翰·伍登教练。如你所知,UCLA出身的孩子,总被伍登教练的魔法培养成团队、灵秀、聪慧、世界观正统的好孩子。

大学里,威尔克斯经历了UCLA不朽的88连胜,看着UCLA在1971-73连夺三冠。大四,他成为全国第一阵容成员,然后毕业进了金州勇士。

他是天生要赢球的人,1974-75新秀季就焕发了魔法。新秀季,他成了球队第二得分手——仅次于伟大、全面、傲慢、臭脾气的里克·巴里。

搞笑的是,198公分、85公斤的他,当时居然被当作一个大前锋。他还是成为了年度新人,跟随勇士杀进总决赛,1985年接受采访时,他如此描述那年总决赛:“随你信不信,因为我被当作大前锋,总决赛居然被派去防206公分、108公斤重的埃尔文·海耶斯!”

——但是,他任务完成得不坏。勇士4比0横扫子弹夺冠,巴里在30岁上终于有了枚戒指,而威尔克斯则在五年内第四次尝到冠军滋味——简直是被上帝赐福的幸运星。

但几年内,这点幸运光环消逝了。1975-76季,二年级的他当了全明星,但勇士没能卫冕。1977年他转投湖人,然后不痛不痒过了两年。1979年夏,湖人迎来魔术师。许多年后,世界将此视为王朝开始——如你所知,从这年开始,湖人拿下之后九年里的五个总冠军,魔术师+天勾组合,外加1981年上任的帕特·莱利,将开创体育史最华丽斑斓、激情流溢的“表演时刻”。

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威尔克斯在这支队伍里的意义。

1979-80季,魔术师的到来让湖人的快攻如桃花绽放落英缤纷,威尔克斯悄然无声浑融在这片飞雪连天之中,场均20分6篮板3助攻,命中率54%。

他跑位聪慧,步伐优美,手感细腻。他能抓篮板,能跟着魔术师跑,然后让湖人的快攻开花结果。但世界的眼球总是容易被贾巴尔的曼妙天勾或魔术师的妙手空空吸引,忘记他那一下。

湖人主帅保罗·韦斯特德的说法是:

“贾马尔总是这么做:他把刀子扎进你身体,表达了他的情意,拔出刀来,消失在夜色里,去到下一个城市。他如此循环往复,一次又一次,永远不会有哪次投篮是狼狈的。所以嘛,哪天我们队迈克尔·库珀来了一个漂亮得分,球探就会说:啊啊啊,试图挡住天勾,还有小心库珀!——然后,要想一下,他们才会补一句:对了,威尔克斯投篮也很了得!”

按照传统意义,他的“也很了得”的投篮不太美观。他投篮时脚尖几乎不离地,只是象征性的脚趾尖一踮;他双臂构成一个大弹弓,球端到右耳,然后双手把球推将出去;如果不是他手型温柔如丝,这姿势简直像个大投石机。

但对韦斯特德教练来说,情人眼里出西施:

“他的投篮像轻雪缓缓落在竹叶上。这一分钟,雪还在;下一分钟,雪化了。不幸的是,人们并不喜欢落雪。”

能肯定的是,威尔克斯的对手很不喜欢。

威尔克斯不仅会投篮。他像轻雪,随时飘舞。1980年前后,湖人的快攻序幕总是天勾或吉姆·寇恩斯的后场篮板,交给魔术师或诺姆·尼克森,然后这两位指挥官——一位轻快灵敏,一位挥洒磅礴——开始催动旋律,威尔克斯在另一端出现在快攻线路上,像小提琴严丝合缝搭上音准。“如果我防的家伙喜欢冲前场篮板,我会卡位,但有时我会直接冲刺,把他甩在身后。对我来说,篮球比赛就是不断的把握住碎时间——不把握好这些碎时间,我会很难过的。”

所以哪怕不是快攻,他也总在移动不休。他在内线来回穿梭,每次走位都是给魔术师提一个醒:“你可以传到这里。”他不断给队友挡人,然后自己切出,找一个投篮机会。

他的底角投篮如此温柔又如此精确,让伟大的解说员“湖人之声”赫恩爷爷突发灵感:“威尔克斯这投篮,简直就是20英尺外的上篮!”他把这一切完成得如此温柔细腻,加上他的娃娃脸,洛杉矶人民普遍没有文艺到韦斯特德教练般,能感受“轻雪落在竹叶”的境界,但他们会说:“啊,这家伙像丝般顺滑!”

——搞笑的是,因为之前的习惯,湖人和勇士一样,总让天生小前锋的他去站大前锋位置,直到1981年。

很多年后,世界回忆80年代的湖人,总是归到三个人身上:天勾擎天柱石;魔术师运筹帷幄;沃西急速奔袭。

但实际上,沃西坐稳湖人三当家的虎皮交椅,得是1984-85季了。

可以这么说:在那支湖人的五个总冠军里,1980、1982,三当家是威尔克斯;1985、1987、1988,三当家是沃西。

这其实颇有些类似于霍勒斯·格兰特和丹尼斯·罗德曼——前者成就了公牛前三连冠,后者辅佐了公牛后三连冠,但后者声名远胜过前者。

威尔克斯的声名远不及沃西,对他的怀念总是限于洛杉矶内部,一些美妙的时刻。比如,1980年对阵卫冕冠军西雅图超音速,第三场下半场他忽然发威,10投8中,刀刀致命,把西雅图射到血花四溢;比如,杰里·巴斯刚接管球队全权,就宣布留下威尔克斯,并且让他不必再兼职大前锋,专心打小前锋,“他在大前锋位置,简直要过劳死;所以我说服他,我们应该让他打全职小前锋。”

比如,1980年总决赛。

1980年总决赛,湖人决战76人之前,一片排山倒海的垃圾话。费城球员被问“湖人的魔术师和凯尔特人的伯德哪个好?”“当然是伯德!”湖人被问到“你们近来听说‘巧克力闪电’达里尔·道金斯状态大好吗?”“谁?巧克力傻癫?”

而湖人球迷公开宣扬:哼,威尔克斯跟你们家的J博士——差不多好!而威尔克斯自己的看法是:

“J博士甚至不能跟(湖人巨星)埃尔金·贝勒相比。”

他就这样叫阵了,他就这样去对决了。湖人和76人打完五场,天勾场均33分,第五场带伤末节拿下14分,全场40分,湖人3比2领先,但赛后,天勾被宣布无法出场。后来的传奇天下皆知:

第六场,魔术师临时代替天勾打中锋,恣肆汪洋,打出不朽的42分15篮板7助攻个人表现,带领湖人夺冠,自己以20岁的年龄、新秀的身份,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唯一一位新秀季总决赛MVP……

但又一次,威尔克斯总被忽略。

那一晚,威尔克斯的表现同样伟大:37分10篮板,而且防到道金斯14分4篮板。他自己承认:

“比赛前,我觉得我们赢球指望是10%到15%。但能在全国观众面前展现我们有多强——哪怕没有天勾——感觉实在太棒了!”

他的投篮,如轻雪落在竹叶之上

他拥有四枚戒指(1975、1980、1982、1985)。他是三个总冠军队的三当家。他在大学里所向无敌。他到哪里都能赢球。他把刀子扎进你身体,表达了他的情意,拔出刀来,消失在夜色里,去到下一个城市,周而复始。他是个丝般柔滑的球员。

1980年总决赛,他和J博士对抗一整个系列赛,关键的第六场37分10篮板帮助球队夺冠。可他总是恰到好处的站在第二或第三号角色,让你来不及感受到他的巨星光影。

1980年总决赛第六场,第四节,费城一度回过神来,第四节剩5分12秒时,湖人仅以103比101领先。韦斯特德教练叫暂停,把魔术师和威尔克斯叫来——前者是新秀,后者是球队除了天勾外,唯一拿过总冠军的人。魔术师承认:“我当时累坏了,但我们还是跑成功了。”

“跑成功了”,是指他的一记快攻跟进得分,以及威尔克斯的一记突破得分、造罚球、追加罚进,打三分,湖人领先7分。大局锁定。天勾——当时在养伤——后来承认:

“看到贾马尔的打三分,我跳出我的院子,大声嘶吼!——然后我跑回来,咬着枕头。”

直到看见湖人夺冠。

类似这样的时刻,只有老湖人球迷、魔术师、天勾、J博士这些当事人会记得。

这就是贾马尔·威尔克斯。丝般顺滑,轻如落雪,坠在竹叶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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