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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午饭之后

猫爸 2018-03-12 08:33:52 阅读:

短篇小说:午饭之后

我的同学老骡已经消失很久了,自从他去南方地工作,就再也没有跟我们联系。我一直挺想念他的。

我记得最后一次和他见面,是一个初夏的午后。

那天是周末,将近中午时分,老骡来找我玩。我们去吃了一顿午饭,他要了一些啤酒,和四只鱼。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我都叫甲鱼,但是我和老骡在一起,就叫它为水鱼。我们都觉得这个称呼有点独特,比较幽默。也确实比较幽默,叫甲鱼,很好理解,它浑身都是甲胄;可是水鱼呢?完全莫名其妙,鱼都是在水里的呀。

他说:“我请客。”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我说。

“别听他们瞎说,我什么时候小气过,都是瞎传。”他取下啤酒瓶底那么厚的眼镜,眯着眼,好像换了一个人,用油黑发亮的袖子使劲擦。

“没关系。”我说,“没关系,就算以前小气,现在改了就行。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我和老骡是后来的同学,侧面听说过他以前不少吝啬故事。比如有一天,他吆喝一群人去吃饭,说是终于轮到他请客,吃完后,他像一个脱衣舞女郎那样摸遍了自己全身,然后张大了嘴巴,显出一副惊讶的神情:“糟糕,忘了带钱。”这种事后来还发生了几起,就再也没人带他玩了。但我跟他还比较好,因为他也有优点,他随和,开得起玩笑。

我们坐着对饮,几杯下去,他下巴上的红色刀口变得越发通红。我说:“你的伤口怎么还这么红。”这纯粹是没话找话,生活非常无聊,我们不得不经常这样。

“谁知道,理它呢。”他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啤酒,若有所思。

“还没找到女朋友吗?”我又问。这也纯粹是没话找话,在这个暖洋洋的周末,有女朋友的话,他怎么会跟我混。

“别提了。”他的嗓子还是那么尖,“又没钱,又没房,长得又不帅,谁跟我啊。”

“长得还是比较帅的。”我假装恭维他,“你自己也不否认这点。”

这是一个典故。我们曾经住上下铺。他是寝室里最自恋的一个,经常抱着镜子顾盼自雄:“你们看,我是不是很handsome啊。”

“真的吗?”他又当了真,把目光从啤酒上挪开,直视着我。

“真的真的。”我笑,“很handsome.”

那时,他颌下那缕黑毛还在,乱蓬蓬长在一个褐色的皮肤基底上,看上去有一点吊儿郎当的意思。但他又没有纹身,这就很滑稽。那时,我们都叫他一撮毛。

“据说我师妹失恋了,你不去试试?”我又无聊了。

“我现在不爱她了。”他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没什么意思。”他喜欢说俗语。

“你要是早点割掉那撮毛,也许就成了。”我说。

他哈哈大笑:“你们这些家伙,没一个正经的。她要真的喜欢我,还在乎我那一撮毛啊?你们这群家伙,瞎起哄。”

“那你是不是后悔了?割掉这撮毛。”我说。

“那倒没有后悔,万一癌变呢。”他说。

“我还记得当时坐卧不宁的样子,你那天晚上喝了半瓶白酒,去求爱,到底跪了多久?”

“又是他们瞎传吧?谁看见啦?我才没跪。”

“跪了就跪了嘛,有什么关系。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动物界求爱,雄性动物总是必须主动。”

“你才动物。”他失笑了,“是没什么丢脸,但我确实没跪。”

“好吧,不说这个。对了,你的博士都念两年了。现在行情有没有变化,还有学校给二居室和安家费二十万,外加美女一枚吗?”

“外地肯定还有的。反正我不想呆在北京,北京有什么好?”他说,“再来两瓶怎么样,这水鱼不错。我终于请你了吧。”

“你别忘了带钱就行。”我笑。

“那帮家伙,无中生有,我什么时候沾过他们便宜。”

两瓶啤酒上桌了,他用油腻腻的袖子擦擦瓶盖,一口将它咬下。我又没话找话:“老骡,你怎么还是这么邋遢。”

他的话像子弹那么快:“不就是衣服没洗嘛,反正我也没女朋友,谁看。再说我本性自足,不假外求。衣服是外在之物,能御寒就行。”他说完,美美灌下一口酒。

“那倒也是。”我说,“可是,你不该把我的书也弄脏。”

“什么书?”

“你忘啦?那本文学杂志。”

“有吗?”他狡黠地笑了笑,“我不记得了。”

“少来。我那天找半天,你说你看了一下,就到楼上上自习去了。我翻开一看,页码怎么黏住了,怎么回事?乖乖,竟然就是我昨天看的最带劲的那两页黏住了,是一个西北作家写的吧,说一个乡村青年寡妇被村里所有男人觊觎,你那团恶心的东西,正好射在这样一个段落上:她晃着白生生的奶子,对愣娃说:‘玩我吧,哥,尽情地玩我吧,小妹我今天让你玩个够。’愣娃分开她两条肥白的大腿,一挺身……”

“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射的。”他死不承认。

我们一人吃了两只水鱼,酒足饭饱,特别舒服。天气不错,路边的柳枝已经非常浓密,就像古诗词里说的,“渐渐可藏鸦”。大概是五一节要到了,人行道上,隔几步摆着一些花盆,花开得正灿烂。一条很大的横幅因为没绑紧,突然垂下来,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我愣了一下,站住了,看见上面写着:“弘扬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做一个五讲四美的好市民。”我把它拨到一边,谁知面前又出现一个妇女,黑黑瘦瘦,抱着一个孩子,对着我笑,笑得很猥琐,还露出一颗镶补的银牙。我以为是讨饭的,马上把手伸进口袋掏钱,谁知妇女制止我:“要毛片吗?”手也没停,从口袋里抽出一张东西。我一眼瞥见上面的图片,血液顿时翻腾起来,浑身燥热,每一个毛孔中都准备喷出性欲和肮脏的东西。

“多少钱一张?”老骡已经先我发话,声调慢悠悠的,看来还是他沉稳。

“五十。”

“太贵了。”他作势要走。

“那二十五怎么样?”妇女一点也不心疼地砍价。

“我看看。”老骡接过碟片,碟片上的女人白得晃眼,几乎一丝不挂,两腿之间蓬门洞开,春风骀荡。我正想发表点什么意见,却听到老骡内行地说:“假的,骗人就没意思了。”

“怎么是假的?”妇女扯起嗓子,声音很大,但是很空洞,这确实是骗术失败的特征。

老骡说:“我买到过假的,碟片上贴了一圈色情图片,但里面什么也没有。”

妇女笑了笑,也不辩解,她朝四周张望了一下,将手插进孩子的衣领里,重新掏摸出一张:“这个绝对是真的,你看,不是贴上去的,都是直接印的。”

确实,这张碟片上直接印着一个蓝色的裸体女人,全身都由蓝色线条构成,一点都不晃眼,但显露出货真价实的气息。

我摸出两张钞票,递给妇女,将碟片揣进兜里,好像揣着一个宝贝。说真的,我还没有亲自买过这种东西,我只是在同学老怪的电脑上看过,他自己好像挺性冷淡,但喜欢弄些这个东西给我们看。塞进光驱,点击播放,然后点上一根烟,默默坐在一旁,像一个敬业的厨师,满足地看着我们享用他精心炮制的大餐。我有个高中同学,从部队转业后,分配到家乡做税务官,说经常查封这样的碟片,都看得不愿看了。我曾鼓起勇气说:“给我带两张来看看如何?”他一口拒绝:“都封存了,有数目的,不好拿。”这真让我害臊。

“去你办公室看看。”老骡提议。

我们朝附近的大楼走去,我就在这个大楼里上班,有一间很小的办公室,那是我和另一位同事共有的,但今天是周末,不会有人来。

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按出光驱,放进光盘,按进光驱,电脑发出嘶嘶的声音,屏幕上显示一团英文,顶头上是大写的白色英文字母:WARNING.。它的背景是一片绿色。下面还有一堆密密麻麻的英文,这让我感觉很踏实,我知道,没有它,这碟片就不会好看。

然后一个女护士出现了,她袅袅婷婷走向一张病床,翘起滚圆的屁股,给病人打针。床上的病人鸡骨支床,插着氧气管,看上去奄奄一息。这时镜头转到女护士的正面,突然,她胸前的扣子崩断了,两只饱满的乳房慌不择路,蹦了出来;虽然挣脱了束缚,但可惜它们本身究竟属于那具肉体,不可能真正逃逸,于是像两碗蒸得恰到好处的蛋羹,轻轻颤了一下,随即上下左右不停地荡漾,真是波光旖旎,难以胜言。

最可怕的是那个奄奄一息的病人,他突然像活跳尸一样弹起,一把拔掉了插在自己鼻孔上的管子,随即向前一伸,抓住了面前那对半圆球,两只手一手一个;仿佛商量了一下,其中一只手又暂时离开了乳房,执行拉开护士白大褂的任务,顿时春色摇曳,原来她只穿了一条薄如蝉翼的内裤。

这个时候,我的下面早就硬得不行,我看着老骡,他显然也撑不住了,有点坐立不安。

“喂,老张,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呆会。”他转过头,看着我说。

“什么?”我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去对面同事的办公室呆十分钟再来吧。”他说。

“啊?”我明白他的意思了,“这样也行?”

“为什么不行?”他从镜片下射出不解的光芒。

“好吧,你他妈真是一个变态。”

他说:“这有什么,你假道学。”

我站起来,打开门,走到楼下。楼下有个报刊亭,我在报刊亭探头探脑,看见了一份《知音》,我没有说名字,只是指着它,把它买下。我挺喜欢看《知音》的,它让我知道,这个世界竟然有那么多的离奇事,是我想象不到的。我认为除了语言差点,它比中国绝大多数文学杂志上的小说好看,只是我不好意思当众这么宣称。我坐在人行道上,很快看完了两篇,发觉自己的下面已经不硬了。我估摸已经过了二十分钟,怎么也该完了。于是慢吞吞走上楼去,敲开门。老骡对着我微笑。我看见我的椅子下一滩湿漉漉的乌黑。我说:“老骡,你他妈的太邋遢了,赶紧给我把地拖干净?”

他笑了笑,说:“我找了半天,你这里没有纸巾呀。”

我说:“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干啊。”

他扛着拖把去了水房,把地拖完,说:“老张,我回去了,有机会再见。”

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再也没跟人一起吃过水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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