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了前十分之九的人生后,还是来得及灿烂如花朵的

张佳玮写字的地方 2017-11-14 22:29:36 阅读:

文森特-梵高27岁那年,不想再当教士、给矿工们传教了。他决心当个画家。

到他33岁,第一次进了美术学院,但一个月后就退学了。

那是1886年,他处于人生低谷:开始当画家已有六年,离他死去还有四年,人生也过了十分之九了。

此前一年,父亲去世令他悲痛欲绝,此时他的画,恰与他的心情同样:灰暗,沉郁。那年他最有代表性的作品《一双鞋子》,只有灰黑二色,就像个矿工所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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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等,文森特-梵高,不是应该如蒲公英般金黄、如阳光般炽烈、让斑斓星月漫天旋转的半疯子么?

——事实上,到1888年,他的确已经成了那个样子。

——1866-1888年间,发生了什么,让一个灰黑色的静物画家变成了向太阳燃烧的金色葵花?

1886年去巴黎之前,梵高还算个荷兰画家,秉承荷兰黄金时代的传统:长于描绘静物,对物体材质表面精雕细琢,打光精确,阴影明晰,质感到位。除了笔触略粗之外,他的画就像一面镜子,反射自然——或者,他看上去希望如此。

但1886年,他去了巴黎。他那幅《吃土豆的人》被看中了——那幅画线条粗砺,色彩阴暗,幽深莫测,但19世纪80年代的巴黎,正是对笔触造反的时节——于是他也被召邀去了巴黎,参加了印象派的第八次,也是最后一次联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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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6年印象派正要分崩离析。十二年前首次联展时,以莫奈为首的主力们,正待各奔东西;点彩派诸位野心勃勃,正要造莫奈的反;1886年的画展是印象派的最后斜阳,梵高赶上了。他没来得及在这次联展成名,但是:

他看到了一些画,比如莫奈的风景画,比如毕沙罗的乡村画,比如保罗-西涅克的河流景色,比如埃米尔-伯纳德的风景画——这些画现在挂在艾克-麦克雷恩画廊,一如梵高当日看见它们的样子。

如你所知,荷兰是个冬暖夏凉、气雾霭的海滨之国,那里的画家被意大利人称为北方画家,长于静物勾绘,但从来无法描绘南方的,热辣辣的阳光。梵高从云雾中的荷兰走来,抓住印象派最后一次展览的机会,就像抓住了最后一缕阳光。

他获得了什么呢?从1887年开始,他的画变了。他感受到了光线与色彩的重要,明白了粗重笔触的力量。他明白了“正确的素描”在光线下多么无力,领会了塞尚高呼的“根本没有线条,形体之间的关系靠颜色决定”这一道理。以及最重要的:

他邂逅了自己最钟爱的一个人。或者说,莫奈们让梵高认识了一个人。

1865年,法国画家费里·布拉克蒙将陶器外包装上的北斋作品给年轻画家们看,令诸位倾倒。敏锐的马奈当时就融合浮世绘技法,完成了传奇的《吹笛少年》。那一年,35岁的毕沙罗跟25岁的莫奈说:他最近在日本版画上很有心得,他认为那些东方配色沉静而稳定,“不会跳进眼睛里”。

莫奈显然记住了。

1873,在《卡皮西纳林荫大道》里,莫奈很显然考虑进了照相技术和日本版画的因素。这幅画里描绘了巴黎冬日,鸟瞰林荫大道市民们所见,批评家恩斯特-谢斯诺后来认为,莫奈在此画里用到了许多西方画里空前未见的技巧。比如,莫奈采用了日本版画式的散点透视——这在日本、中国的长卷轴山水画里极为常见,但在西方焦点透视一统天下的画作概念里,实在前所未有。利用这点,莫奈成功的为画作制造了更出色的纵深感。同时,莫奈挥画雪上行人的笔触,仿佛东方水墨,将人影融在雪里,以制造动态效果。

莫奈有多喜欢浮世绘和日系风呢?这是他1875年,画自己的太太卡米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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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0年底,莫奈经济略有宽裕,在吉维尼多置了些地,连房带院买了下来。1892年,他开始建起温室花园来,栽种花木。1893年2月,一边为鲁昂大教堂的事儿焦心,一边买了住宅附近的一片地,引来河水,开掘池塘——这事颇不容易,因为掘河引水,得当局同意。而他总不能跑去对当局说他掘河水,是为了“让水上花园赏心悦目、为了给绘画提供素材”吧?

末了,这池子还是引水而成了:流经他住处旁的艾泊特河的一条支流,被他改道了数百米,形成了一个不规则椭圆的池子。这个美术史上最著名的池子,与莫奈餐厅里满壁的日本浮世绘风格肖似。似乎还嫌不过瘾,不够日式风情,他在水上,特意修了座日式拱桥。桥漆为绿色,跨越池塘;水菖蒲、百子莲、杜鹃花科的观赏植物和绣球花环池而居,柳树和紫藤悬垂水面,让水的色调更趋深蓝。而水面上,也就是舞台的主角位置,漂浮着粉红色的睡莲。

这是艺术史上最著名的一个池塘了——最初的灵感,依然来自歌川派的风景。

当然那是后话了。至少在1886-88年,莫奈们让梵高知道了,遥远东方的歌川广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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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世纪后,浮世绘兴起——浮世者,现世、现代、当代、尘世之意也。浮世绘常为描绘世间市井风情。浮世绘总以黑色描绘轮廓,之后雕刻墨板、选定色彩、雕刻色版、刷版。

歌川广重——在1797年出生时,还是安藤重右卫门。他出生时,葛饰北斋还叫做宗理。十二年后,北斋已经将浮世绘的题材发挥到了极限:《北斋漫画》已经累计四千多幅各色各样的画,山水鸟兽、市井百态、传奇故事、妖魔鬼怪,无所不有。留给歌川广重可开拓的,也只有风景画了。

34岁上,已经投入歌川派,成为歌川广重的歌川广重,发布了《东海道五十三次》,成为一代传奇。那时赶上江户居民旅行高峰,大家都喜欢看他这条江户出发、东海道到京都的风景系列。他过世在1858年,那年梵高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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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高们在意的,是他近于华丽的用色,是那独特的蓝色与黄色,是散点透视和具有概括性的笔触。

梵高开始如痴似狂的学习歌川广重的《东海道五十三次》和《江户名所百景》。他的画日益明亮而狂放,笔触细碎,颜色狂烈,他1888年那幅著名的《向日葵》,比之于1886年的那两双灰黑色鞋子,缺少透视、短缩法和一切欧洲大师们累积起来的技巧,而尽是浮世绘式的平面、装饰性、明亮色彩和摇曳之态。

一个新的梵高就此出现了。他此前的33年灰黑色如画人生,在巴黎印象派的余晖中,被尽数烧尽,此后灰烬里,站出了美术史上最鲜艳夺目的人物。

梵高模仿广重的画,如下:左为广重,右为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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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8年2月19日,梵高离开巴黎,去了南方的阿尔勒。他一在那里安住脚跟,就给高更写信:

“我永远不会忘记初到阿尔勒之日的情感。对我来说,这里就是日本。”

——他没钱像莫奈似的,造一整个日式花园、拱桥和睡莲池,所以阿尔勒就是他想像中的日本,就是他想象中的东海道。

那年6月5日,他写信道:“浮世绘的笔触如此之快,快到像光。这就是日本人的风貌:他们的神经更纤细,情感更直接。”那年10月,高更来了。然后就是世界都知道的历史:高更和梵高在一起画了两个月,走了;梵高失去了那只耳朵,然后继续做画,把他生命里的最后两年,燃尽在了自然里。

阿尔勒,在2015年夏天我去时,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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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到了歌川广重后,他如是说:

“看日本浮世绘的人,该像个哲学家、聪明人似的,去丈量地球与月亮的距离吗?不;该学习俾斯麦的政略吗?不。你只该学会描绘草,然后是所有植物,然后是所有风景、所有的动物、最后是人物形象。你就做着这一切,度过一生。要做这一切,一生都还太短。你应当像画中人一样,生活在自然里,像花朵一样。”

他的一生有十分之九在灰暗风中度过,但在33岁那年,他遇到了宿命,之后四年,如他所言:

生活在自然里,灿烂如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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